二次入場的小荷醫療,一場沒有支點的杠桿游戲
互聯網大廠進軍醫療賽道這件事,從來不缺敘事。
過去十年,這條賽道反復經歷同一個劇本:大廠帶著流量和資本高調入場,把“互聯網改造醫療”的故事講得頭頭是道,然后再某個關鍵的商業節點上撞墻,要么悄悄收縮,要么轉換敘事框架繼續往前沖。
平安好醫生做了多年問診,最終還是靠保險撐住了基本面;京東健康花了長時間才想明白,自己的核心競爭力在供應鏈,而不是醫療服務本身;好大夫用了19年證明“純醫療服務付費”是一條走的通但是卻極難變現的路,最后以賣身螞蟻告終。
在這一輪又一輪的敘事更迭里,小荷算得上是入場最猛、姿態最重的那一家。2020年小荷健康高調亮相,百億并購、四線并行,構建從科普內容到線下診療的全鏈路閉環,幾乎是把能花的錢都花了,能講的故事都講了。三年后,團隊收縮,品牌沉寂,吳海鋒調任,小荷第一次折戟。
然后,它回來了。
2025年,小荷AI醫生作為獨立App重新上線,上海小荷門診注冊設立,北京愛瑞國際醫療綜合體破土動工,總投資60億元,800張床位,預計2029年建成。字節再度把籌碼推上桌,而且比第一次推得更重。

但這一次,賽道已經不同了。螞蟻阿福跑出了3000萬月活,收購好大夫補齊了醫生供給,在支付寶生態里把“咨詢-問診-掛號-買藥-醫保支付”打成了一條鏈;京東健康的醫藥電商基本盤越來越厚,線下體檢中心和門診也在密集落地。
小荷這次重返,面對的是在它退場后,對手已經再度交戰了數個回合的擂臺。

高調入局,低調收縮
小荷第一次失敗,“戰略太激進”是最方便的標簽,但卻未必是最準確的解釋。
激進本身不是原罪,問題在于,在最關鍵的幾個商業節點上,小荷既沒有拿到必須的資質,也沒有建立起真正有粘性的供給側能力。
2020年前后,互聯網大廠集體進軍醫療,邏輯都是相近的:把流量分發和效率優勢復制進醫療信息鏈條,打破掛號、問診、購藥各環節的信息不對稱。
這個判斷在當時并沒有錯,互聯網的確可以讓找醫生變得更容易,讓買藥變得更方便。錯的是以為把信息效率做高,就等于在醫療里建立了壁壘。
小荷入場時是所有大廠里出手最重的、最快的。2020年5月收購百科名醫網,搭建內容底座;8月收購互聯網醫療公司“幺零貳四”,布局線上問診;2021年1月全資控股松果醫療,改名小荷門診,同步推進線下;此后三年,字節三度增持美中宜和,至2023年完成全資控股,代價約100億元。四條產品線并行,線上線下同步跑,規模之大、速度之快,在那一輪互聯網醫療熱里無人能及。
然而拼圖鋪得越大,缺口就越明顯。線上問診要形成商業閉環,繞不過處方藥銷售;但小荷始終未能拿到網售處方藥資質,“問診-買藥”的鏈路從一開始就斷在了這里。與此同時,把用戶從內容消費引向真實就診,需要足夠深厚的醫生供給和足夠高的平臺信任,這兩樣東西只能靠時間沉淀。

有數據顯示,從內容平臺導向小荷健康線上問診的轉化率約在1/10萬,能進一步引流至線下小荷門診的更是寥寥。
這個數字背后有一道真實存在,但卻鮮被正面討論的問題:用戶刷健康科普內容時,處于信息攝入的狀態,并沒有進入就醫決策的心理模式。從“看完一條關于胃炎的視頻”到“打開App預約醫生問診”,中間橫著一道認知上的轉換鴻溝。
當然,所有以內容平臺為主要流量來源的醫療產品,普遍都會面臨這道關卡。
2023年初,字節高層對“極光”部門定調“減小規模、跟跑”,承認業務整體不符合預期。此后團隊從數百人收縮至約百人,小荷門診并入美中宜和體系,小荷健康App被弱化,吳海鋒調任,孫雯玉赴TikTok搜索負責人。這套曾被行業視為最激進樣本的醫療布局,安靜地完成了收縮。
同期的其他大廠,反而在這一輪里走出了各自的節奏。京東健康把定位死死釘在醫藥供應鏈上,用物流和倉儲體系切醫藥零售,雖然不性感,但卻解決了用戶“快速買到正品藥”這件具體的事,并靠這個基本盤支撐上市。
螞蟻系則先把醫保支付、電子醫保碼這類底層基礎設施做深,等底層跑通了,再往上疊加問診和健康服務。
兩家走的路子,本質上都是先把業務邏輯跑通了,再去講故事。小荷當年的問題,恰恰相反:故事講的很起勁,業務做起來直卡殼。

AI入場后,老問題與新格局
2025年卷土重來的小荷,解開了當年的一些結。
最明顯的變化是AI給了這條賽道新的技術底氣。大模型的成熟,讓“AI問診”從概念落成了可以真正部署的功能:體檢報告解讀、癥狀自查、用藥參考,技術層面的準確率已經相當可觀,用戶體驗也比五年前有了代差。小荷AI醫生上線后,依托豆包大模型主打這幾個方向,產品完成度明顯高于第一代小荷App,這一點是真實的進步。
只是技術的成熟,解決不了監管層面的硬約束。
2022年國家衛健委發布的《互聯網診療監管細則(試行)》寫得很清楚:人工智能軟件不得冒用、替代醫師本人提供診療服務,處方須由接診醫師本人開具,嚴禁使用人工智能等自動生成處方。這條紅線劃定的邊界意味著,無論AI問診的技術能力發展到什么程度,在現行法規框架下它都只能留在“健康咨詢”的層面,跨不進“輔助診斷”,更碰不到處方開具。
商業上的現實是:用戶對健康咨詢的付費意愿極低,真正能觸發付費的節點,集中在問診、診斷和開藥這些診療環節。AI被限制在咨詢層,意味著它無法直接參與這些核心付費場景,從而被卡在了C端規模化變現的入口之外。
盡管小荷AI醫生也嘗試了B端銷售、廣告、數據服務等模式,但在面向普通用戶的業務中,其最清晰、最直接的收入邏輯,仍然是把流量導給真人醫生完成問診開方,這與五年前互聯網醫療“在線問診平臺”的導流模型相比,并未在本質上突破AI被排除在診療閉環之外的困境。
而再看競爭格局,處境更難。
螞蟻阿福是這兩年C端AI醫療賽道跑出來的最有說服力的產品。截至2025年12月,月活用戶超3000萬,在蘋果應用商店醫療類長期位居前列,55%用戶來自三線以下城市,老年用戶占比約三分之一。下沉市場的醫療需求歷來是互聯網醫療最難滲透的部分,阿福借著支付寶多年積累的基層滲透率,把這塊市場硬趟出來了。
不過阿福也有自己的隱憂。大規模獲取用戶健康數據并與保險業務掛鉤的模式,在隱私合規上始終處于灰色地帶——醫療數據與商業保險數據一旦打通,本質上是在對患者進行精準的風險定價,有公開媒體報道對此已發出警示。這條路若走得太快,很可能會踩上監管的邊界。

阿福目前的商業模式本身也還在摸索:據媒體報道,螞蟻內部對如何變現尚無明確答案,阿福負責人也曾公開表示早期不考慮商業化。3000萬月活是真實的,但它距離一套成熟穩定的商業閉環,中間仍有不小的距離。
盡管如此,阿福對小荷構成的壓力并不主要來自月活數字,而是來自2025年初螞蟻完成的那筆收購——好大夫在線,國內互聯網在線診療領域成立最早的平臺,28萬實名注冊醫生,累計服務患者超1億,這是十九年積累下來的醫生生態。
好大夫并入支付寶數字醫療健康事業部后,阿福補上了最關鍵的一塊:用戶從AI咨詢出發,可以順滑地轉入真人醫生問診,再到掛號、買藥、醫保支付,整條鏈路在支付寶生態內完成,用戶不必跳出。
小荷AI醫生面對這套鏈路,差的是底層的生態位。作為一個獨立的垂直App,用戶需要單獨下載、單獨建立使用習慣。在存量競爭已經相當激烈的移動互聯網里,一個獨立的健康App要和生態級產品爭奪用戶的就醫決策入口,本來就處于逆勢。
好大夫在線的命運實際上已經為這條路提供了注腳:一個沒有強生態依托的獨立平臺,哪怕積累了十幾年的口碑和醫生資源,也很難靠自己撐住商業邏輯。這個警示對小荷同樣成立。

寫在最后
小荷的兩次入場和押注,面對的都是同一個核心命題,那就是一個沒有生態依托的獨立醫療產品,究竟能靠什么活下去?
第一次,小荷試圖用流量和資本快速鋪出全鏈路的閉環,但卻在資質和供給側上卡了殼。這一次,AI賦予了小荷新的故事,但小荷依舊要面對的是整個生態協同。
美中宜和的收購曾經被寄予厚望,被視為線上線下協同的關鍵一步。但從實際運營來看,雙方始終保持平行運轉,醫生是否入駐小荷平臺全憑個人意愿,院內也看不到任何與小荷相關的元素。資本層面的整合并沒有轉化為業務層面的化學反應。高端私立醫療的用戶畫像與小荷AI醫生的大眾流量之間,始終橫著一道難以跨越的斷層。
小荷不缺錢,也不缺技術,缺的是一個能把流量、AI、線下醫療資產真正串聯起來的支點。小荷需要的是一個屬于自己的完整生態,小荷要解決的是醫療里具體真實的問題。
醫療不是流量能解決的行業,這個結論在過去十年里已經被反復驗證。好大夫守了十九年的醫生生態,最終還是要靠并入螞蟻才能繼續走下去;春雨醫生融了好幾輪,在輕問診模式里耗盡了彈藥;1藥網走到退市。
這一輪清洗留下的幸存者,沒有一家是靠獨立的垂直產品站穩的,背后都有支付、電商或金融生態在托底。技術能力只是入場的資格,真正的壁壘在于數據、醫生資源、支付鏈路,以及用戶在多年使用中形成的就醫路徑依賴。
*題圖及文中配圖來源于網絡。
原文標題 : 二次入場的小荷醫療,一場沒有支點的杠桿游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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