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火箭背后都有一座想轉型的城市

商業火箭和城市之間,有怎樣的關系?
你可能發現了,商業火箭的“六小龍”還有一個別名,“廣東造”的中科宇航、“山東造”的東方空間、“北京造”的藍箭航天,“江蘇造”的天兵科技。
這三個字背后,是一套完整的歸屬體系:上市主體注冊在哪里,稅收交到哪里,GDP算在哪里的賬上,一枚火箭在法律意義上的故鄉就在哪里。
但法律上的故鄉和物理上的工廠正在變成兩回事。
按照“你好太空”2026年的統計中國有多少家火箭公司?2026最新格局,中國商業火箭公司有28家。這只是被納入統計口徑的數量,實際活躍的玩家遠多于此。
其中11家注冊在北京。藍箭航天、星河動力、星際榮耀、空間致航、宇石空間、千億航天、航天易龍、火圣宇航、星火空間、微光啟航,北京亦莊和豐臺幾乎成了一條民營火箭街。但真正的制造能力散落在16座城市里。比如湖州在造發動機,嘉興在造整箭,海陽在造全球最大的固體火箭。
已實現入軌的8家公司中,只有中科宇航(廣州造)和東方空間(山東海陽造)實現了“注冊地等于制造地”。其余6家全是“北京大腦加外地雙手”的結構。藍箭在北京上市、浙江制造;星河動力在北京上市、南京和四川制造;天兵在張家港上市、多地制造。
北京是火箭公司的戶籍地,但戶籍背后的故事不在北京。
同時,我們也不難看到那些突然出現在航天版圖上的陌生地名:鶴壁、海陽、江陰、株洲、簡陽、日照、鶴壁。這些城市沒有一個有航天工業底子,沒有一個在國家航天體系里有位置。
它們為什么需要一枚火箭?
或者說,一枚火箭能給一座正在焦慮的城市帶來什么?
01 鶴壁:從“煤城”到“星城”的極限撐桿跳
鶴壁建市于1957年。
煤炭產業在它工業結構中的占比一度達到90%。豫北煤都的井架曾是這座城市的全部身份——挖煤、賣煤、靠煤吃飯。這類資源型城市的困境大家可能都熟悉,資源日漸枯竭,開采成本攀升,單一產業結構疊加生態壓力,發展撞上天花板。
轉折發生在2020年。
那一年,做衛星互聯網的航天宏圖與鶴壁簽下協議,華中總部衛星運營中心落戶,“女媧星座”計劃啟動(規劃發射114顆衛星)。鶴壁的商業航天故事從這里開始。
2022年,河南省印發衛星產業發展規劃,構建“2+N”格局。兩大核心支點,一個是鄭州,另一個是鶴壁。一個地級市和省會并列,這在省級規劃里并不常見。
2024年8月,天章衛星智造基地建成投產,具備年產100顆500公斤級以下衛星的能力,這是河南省目前唯一集研發、制造、總裝、測試于一體的衛星制造基地。2025年11月27日,航宇火箭總裝智造基地在鶴壁科創新城投產。建筑面積2萬平方米,配備國內先進的總裝平臺和高精度測試設備,規劃年產20發中型運載火箭。
河南省商業火箭總裝測試能力實現零的突破。
航宇火箭不是一家偶然路過鶴壁的民營公司。它屬于河南國資控股的混合所有制,這是地方政府主動入局的產物。從航天宏圖的“造星”,到天章衛星的“產星”,再到航宇火箭的“送星”,鶴壁用五年時間拼出了一條“星箭控”全鏈條。40余家商業航天上下游企業入駐科創新城,入選工信部中小企業特色產業集群名單。
挖了68年煤的城市開始造火箭。
同在這個階段的,還有江蘇無錫造的深藍航天(液體可回收復用火箭,無錫總裝基地可同時裝配6發)、杭州造的箭元科技(國內首個不銹鋼火箭超級工廠,52億投資)、上海臨港造的大航躍遷(國內首家落地“筷子夾”塔架式回收技術的二代企業),以及深圳福田造的先登航天、成都東部新區造的星火時空、河南鶴壁造的航宇火箭本身。
它們共同的特征是,都有了實體制造基地,箭在弦上。
02 海陽:一座小城的“引力一號”
1996年5月,海陽撤縣設市。
當時海陽的經濟總量是39.2億元。縣鄉公路常年是土路,工業基礎薄弱。雖然靠著大海,但“貧困縣”的帽子戴了很多年。那時候的海陽以毛衫產業為生,“中國毛衫名城”的標簽聽起來體面,但單一產業利潤薄、抗風險弱。
今天的數字是578.4億元。
15倍增長背后最大的變量不是毛衫。
2019年11月,長征十一號運載火箭從海陽港甲板出發,成功實施中國首次海上商業化應用發射。一次發射,被海陽死死咬住。三年內,總裝測試廠房拔地而起,“東方航天港”的品牌被打造成型。
現在的海陽,34平方公里東方航天港產業園,集聚30余個項目,總投資超300億元。完成25次發射,155顆衛星入軌。“前港后廠、陸海聯動、制發一體、出廠發射”的能力格局基本成型。海陽港升級為國家一類口岸,5萬噸級泊位讓昔日的漁港具備了國際航運通道的能力。
東方空間是最徹底的地方原生型公司。
沒有把總部放在北京或上海再跑去海陽建廠,而是直接把東方空間(山東)科技有限公司注冊在了煙臺海陽縣。引力一號是目前全球運力最大的固體運載火箭之一,規劃年產50發的國內最大固體火箭生產基地就在這。布向偉的原話是:“以海陽為圓心擴大產能。”
海上發射母港是不可復制的地理稟賦。競爭對手可以挖走你的企業,但搬不走你的海岸線。這種綁定關系是所有城市類型里最牢固的一種。
海陽從貧困縣到毛衫名城再到航天新城的身份躍遷,恰好踩中了碳達峰碳中和、航天強國、海洋強國等國家戰略的交匯點。一座縣級市舉辦洲際體育賽事已經夠罕見,一座縣級市擁有國家級海上發射母港則是另一回事了。
東方空間是已實現入軌或商業化發射的公司之一。
這些已入軌公司的選址邏輯已經分化出三種路徑。
國家隊選戰略城市。中國商火(中國航天科技集團商業火箭有限公司)2024年9月落地上海,科工火箭(快舟火箭)扎根湖北武漢,航天科工集團旗下。2026年4月,武漢投控集團以32.9985億元受讓航天三江所持20.59%股權,成為第一大股東,也創下國內商業航天領域最大規模國資交易紀錄。武漢從“快舟的故鄉”升級成了“商業航天的大股東”。
民營頭部選制造洼地。藍箭航天北京造但浙江雙基地制造(湖州發動機+嘉興整箭);星河動力北京造但在南京六合布局20億投資的液體火箭基地(年產10發),同時在四川資陽建固體飛行器基地;天兵科技直接以“江蘇”開頭注冊在張家港,張家港智造基地規劃年產30發天龍三號;星際榮耀北京造但在成都雙流建了全國最大的可重復使用火箭制造基地——33億投資、規劃年產20發雙曲線三號,一標段已封頂,預計2027年投產。
原生型企業就地生根。中科宇航廣州造(從南沙遷至黃埔,力箭一號占民商發射市場份額位居首位),東方空間山東海陽造。
三條路徑,對應三種城市,最終匯入同一條跑道。
03 張家港:百強縣不想只造“鋼筋水泥”
張家港常年位居全國綜合實力百強縣前三。
鋼鐵、化工、紡織,這是傳統制造業的三駕馬車。沙鋼集團就在這里,中國最大的民營鋼鐵企業之一。這座城市的底色是扎實的、厚重的、不缺訂單的。
但“十五五”規劃里出現了一個新詞:“區域創新智造高地”。
張家港經濟技術開發區被定位為創新主陣地和新興產業集聚地,重點引進的方向包括人工智能、生物醫藥,以及商業航天。張家港把2026年確立為“開局拼搏爭先年”,聚焦的兩個方向就是產業轉型和城市轉型。
天兵科技的入駐是這個戰略最顯性的注腳。
天兵科技是首家注冊名以“江蘇”開頭的商業火箭公司,張家港智能制造基地于2024年4月竣工投產,設計產能年產30發天龍三號。
張家港的邏輯不是從零起步,而是高位嫁接。它不缺制造業人才,幾代鋼鐵化工產業培養了大量熟練工人和技術人員。它也不缺供應鏈配套,長三角最密集的工業集群就在家門口。它更不缺資金,百強縣的財政實力擺在那里。
它缺的是一面足夠高的旗幟來拉動整個產業結構向上跳一級。
商業航天就是那面旗。
江蘇一省之內的布局也值得注意,三家火箭公司落在了三座不同的城市。
深藍航天從南通遷到了無錫高新區(2025年5月交付75畝總裝基地,數字孿生檢測平臺與無錫物聯網4500億產業底蘊高度契合)。江蘇智林落戶無錫江陰臨港開發區(飛燕火箭智能制造基地,總投資20億,231畝,分三期推進,這說明了江陰看重的是長江黃金水道解決大型火箭運輸問題)。加上南京六合的星河動力基地,江蘇北翼正在形成中國最密集的火箭制造帶。
深藍航天、江蘇智林都在推進首飛準備,天兵科技已率先入軌,加上星河動力的南京基地,江蘇一省覆蓋了從已入軌到首飛沖刺的全譜系。
區縣之間的擇優競爭比跨省招商更殘酷。深藍航天的南通到無錫,中科宇航的南沙到黃埔,連同城內的搬遷都是一場地方政府之間的競標賽。
04 株洲:重工業基因的“火箭速度”
株洲被稱為“火車拉來的城市”。
中車株洲所、中車株機——軌道交通裝備千億級產業集群在這里扎根了幾十年。這座城市懂重型制造,懂精密加工,懂供應鏈協同怎么跑起來。電力機車、動車組、城軌車輛的核心部件很大一部分產自這里。
現在,兩家火箭公司同時選擇了株洲。
宇石空間,北京注冊、株洲制造。走的是不銹鋼液體可回收火箭路線,對標SpaceX星艦。CTO田繼超,聯合創始人唐文博士是湖南人,“湘商回歸”的召喚是這家公司從北京遷到株洲的原因之一。
執宇航天,湖南株洲造。創始人張子瀚出生于2003年。全球首型液氧甲烷電泵火箭發動機加“裂變號”可回收中小型運載火箭,執宇的嘗試從株洲起步。
聯合創始人朱新文5月16日在廣州的一次公開分享中,講述了宇石空間選擇株洲的經過。
2025年初接觸湖南政府,半個月完成簽約。9個月后一期工廠開工,預計2026年9月交付生產。
中間有兩個細節。
公司需要運輸直徑4.2米、長度70米的大火箭,株洲市政府兩天完成了現場勘測和選址。
公司提出50多家供應鏈配套需求,政府一周提供了60多家供應商名單。
據朱新文在分享中回憶,“很感動,效果非常好。”
宇石空間判斷,“在長株潭100公里以內完成火箭零部件的全部配套,這在其他省份很難實現。”
不銹鋼火箭的技術路線決定了它的選址邏輯與傳統航天不同。鋁合金鉚接需要航天級的精密加工能力,復合材料需要專門的材料科學積累,但不銹鋼不一樣,它對精密加工的要求相對低,更需要的是成熟的金屬加工能力和快速響應的重型工業配套體系。株洲的重軌工業基因可以無縫遷移。
所以宇石來了,執宇也來了。
第三家走不銹鋼路線的玩家是杭州錢塘區的箭元科技,同樣的技術路線,同樣選擇了非傳統航天城市作為制造基地。三家公司的選擇不是一個巧合,而是一個規律,當火箭不再需要昂貴的鋁合金鉚接,更多二線城市拿到了入場券。
宇石空間正在沖刺首飛,執宇航天處于技術驗證階段。兩家處于不同階段的公司在同一座制造城市的工廠里做鄰居。從城市的角度看,不管進展到哪個階段,只要落地建廠就是實打實的投資、就業和產業鏈。
“00后”張子瀚選擇在株洲創業而不是北京起步,可能預示著新一代航天創業者的地理偏好正在變化。老一輩覺得必須先在北京攢人脈、融到資再去外地建廠;新一代直接在工業城市落地,一步到位,北京的“戶籍地”功能在他們眼中可能在弱化。
05 杭州:“數字之城”終于要去實體化焦慮
阿里巴巴、網易、海康威視、大華股份。
杭州是中國數字經濟的高地,沒有爭議。但高端實體制造一直是短板。互聯網平臺經濟再發達,工廠不在杭州,先進制造業的稅收就不在杭州,產業工人的就業就不在杭州。
2026年1月7日,錢塘區傳來消息:箭元科技中大型液體運載火箭總裝總測及回收復用基地正式開工。
國內首個海上回收復用火箭產能基地,國內首個不銹鋼火箭超級工廠。總投資52億元,建成后將形成年產25發的制造能力。首發產品命名”錢塘號",計劃當年年底執行首次飛行及回收任務。
杭州此前沒有火箭制造能力,這是第一次。
箭元科技的路線很清晰,不銹鋼箭體降低材料成本,海上回收降低發射成本,規模化量產降低單次成本。三條成本壓縮邏輯疊在一起,瞄準的就是SpaceX星艦證明過的那條“低成本太空”跑道。
杭州的邏輯既不同于張家港的“高位嫁接”,畢竟杭州沒有鋼鐵化工那樣的重工業底色可供嫁接。也不同于鶴壁的“絕地反擊”,杭州不需要絕地。它是“拼圖補缺”:數字經濟這張拼圖已經快拼完了,最大最顯眼的一塊空白叫“硬核制造”。火箭恰好是這塊空白的形狀。
同樣在做補缺動作的城市還有很多。
成都高新區聯合川發展和新微集團共同孵化了星火時空(薪火號火箭,計劃2027下半年首飛,簡陽在建智能制造基地),政府平臺公司直接做股東的操作,和成都引進寧德時代如出一轍。
青島在膠東臨空經濟區布局了星辰航線(研發中心設在西安民用航天產業基地,靠近海陽東方航天港未來可能共享海上發射資源)。
廈門更是直接設了第二總部,新空間航天2017年在深圳起步,2024年在廈門集美區注冊了“新空間(廈門)航天集團有限公司”,與深圳公司形成雙總部架構。廈門給出的條件足以讓一家在深圳扎根7年的公司把一半身家搬過來。
每個城市的焦慮各不相同,但藥方里都有同一味成分。
06 五種突圍,同一個方向
對注冊地和制造地的兩份名單對照,城市的轉型邏輯也會隨之浮現。
北京注冊的公司最多,但制造基地散落在湖州、嘉興、南京、資陽、株洲、張家港、成都。北京的“戶籍”和全國各地的“工廠”之間存在巨大落差。這落差就是其他城市的機會。
鶴壁從零搭建星箭控全鏈條,海陽把海岸線變成不可復制的稟賦,張家港用百強縣的制造業底座高位嫁接頭部企業,株洲用軌道交通的工業基因匹配不銹鋼火箭的新路線,杭州用超級工廠補齊數字經濟最后一塊硬制造短板。
五座城市,五條路徑。它們在產業轉型的岔路口做出了統一個選擇:押注火箭。
五種模式也因此浮現。
絕地求生型。代表:鶴壁。從煤炭枯竭,到全產業鏈替代。從地下90米的礦井,到天上100公里的軌道,鶴壁用了五年。
稟賦壟斷型。代表:海陽。海上發射的地理卡位不可復制。一次偶然發射被咬住不放,三年做成國家級產業地標。
高位嫁接型。代表:張家港。百強縣的制造業底座不需要從零培育,只需要一個旗幟性項目來拉升能級。
基因匹配型。代表:株洲。軌道交通的工業基因向火箭制造無縫遷移。不銹鋼路線降低了入場門檻,重型工業基礎彌補了航天經驗的不足。
拼圖補缺型。代表:杭州。數字經濟高地的高端制造焦慮。浙江省會首次獲得火箭制造能力,補的不是產能而是產業完整性。
五種模式的共同點是焦慮,也是野心。
但野心不等于現實。冷靜看,商業航天在今天仍然是一個相對小規模、搞資本消耗、強政府依賴的產業。它不像新能源汽車、光伏、鋰電池那樣已經形成萬億級真實產業鏈和成熟的商業閉環。在這28家公司里,真正實現穩定商業發射的屈指可數,大多數還在砸錢換技術驗證的路上。
那為什么還有這么多城市在爭搶?
因為商業航天對地方政府的價值,目前主要體現在四個層面:
產業升級符號。一枚火箭代表“高端制造”,比等額的傳統制造業投資能能傳遞城市向上的信號。
制造鏈條帶動。火箭涉及材料科學、精密加工、電子控制、推進系統等多個領域。即便公司自身尚未盈利,它的供應鏈需求已經在帶動本地配套企業向更高技術門檻爬升。張家港的天兵基地周邊正在聚集航天級供應商,海陽的固體發動機制造也已形成產業集群雛形。
人才與資本的磁吸效應。一家火箭公司的落地往往意味著幾十名博士工程師、幾億元風險投資的進入。這些人和錢不會只停留在火箭上,也會溢出到城市的其他創新領域。
未來產業的卡位。太空經濟在全球范圍內被普遍認為是下一個增長極。一座城市今天布局商業航天,本質上是為一個十年后才可能爆發的賽道提前占位。
商業航天最終能否從產業名片成長為真正的經濟支柱,取決于幾個尚未回答的問題:發射成本你能否降到足夠低?商業訂單能否持續放量?回收復用技術能否如期成熟?國際市場競爭格局如何演化?這些問題沒有確定性答案。
中國有幾百座正在經歷產業轉型的城市。新能源車的門檻已被抬高到千億級,半導體需要幾十年的人才和技術積累,生物醫藥的研發周期動輒十年。相比之下,火箭是一個特殊的選項,門檻高到足以成為頭條新聞,產業鏈長到足以帶動一群供應商,想象空間大到足以寫進政府工作報告下一頁。
而且商業火箭行業天然帶有民族自豪感和科技浪漫主義的雙重光環。一座城市擁有一枚以自己命名的火箭,或者一家注冊在本地的火箭公司,其品牌效應遠超等額的普通制造業投資。
這就是為什么28家公司背后站著16座城市。這就是為什么“XX造”三個字會被反復提及的原因。
下一座入局的城市會是誰?
每座想轉型的城市,都在等自己的那一枚。
原文標題 : 每個火箭背后都有一座想轉型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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