釘釘需要革命派還是改良派?
無招的考驗期還沒結束
1975年,柯達工程師發明了第一臺數碼相機,公司高層卻選擇將它鎖進保險柜,只因膠卷業務才是公司現金牛。
三十年后,柯達被數碼浪潮吞沒黯然破產,同一時期的蘋果公司,在2007年推出iPhone,徹底殺死了自家的iPod業務,也筑起了一個新的帝國。
企業的興衰可能就在一念之間,做溫和的改良派,還是激進的革命派,這是一個問題。
6月4日,釘釘內網出現了一篇署名“滕雅辛”的7.5萬字長文《置身釘內》,105頁、八章結構、大量文學隱喻,以近乎全景式的筆觸記錄了一個AI項目,從2025年4月孕育到最終收縮的全過程。
作者是釘釘悟空事業部的一位AI產品經理,2025年入職后加入核心保密項目ONE,這個被定義為“釘釘面向AI時代打造的、以Agent驅動的工作信息流”的產品,目標是讓用戶從“人找事”變成“事找人”,成為釘釘在AI時代的“新首頁”。
然而,從2025年8月發布到最終收縮拆分并入悟空,ONE的核心生命周期不過短短十個月左右。
項目巔峰時期的DAU約300萬,這個數字放在任何一個AI初創產品中都算不錯,但對于一個背負著“釘釘AI新首頁”使命的旗艦項目而言,顯然低于預期。最終,ONE走向收縮,團隊與資源全面遷移至“悟空Agent”。
這十個月里具體發生了恐怕沒人能說清,但作者在文末總結稱: 不能把問題歸結為“團隊不努力”,恰恰相反,很多問題發生在一種過度努力之中,已經能說明一些問題。
01 無法回避的問題
ONE項目從一開始就背負了太多使命。
用戶層面,希望解決釘釘內工作信息過于分散的痛點,讓用戶少一點遺漏、少一點翻找;產品層面,需要為釘釘打造一個AI時代的新入口,向外展示釘釘的AI能力;組織層面,承載著凝聚團隊士氣、重塑釘釘形象的功能;商業層面,還要為AI能力尋找可規模化的落地場景,實現用戶、產品和集團的三方共贏。
一個產品,同時背負用戶價值、AI敘事、組織證明和商業化預期四重目標,每一重目標都有其正當性,但當它們被捆綁在同一個交付周期內,問題就出現了。
長文中提到,在開發運營過程中,產品定位始終搖擺,在管理者需求與普通員工需求之間難以平衡,在發信方與收信方之間難以取舍,定位的模糊直接傳導到設計和迭代節奏上。
項目受“每日一包”的高壓迭代機制驅動,團隊只能優先交付看得見的表面功能,底層基建長期缺位,產品不斷調整方向,最終在不斷轉向中消耗了最初的勢能。
另一位前釘釘員工“陳明”在評論這篇文章時也給出了相似的觀察:“很多時候做事情的發心太多了,目的不純粹,導致動作、節奏完全變形。有時候對新生事物的期望太高了,上來就要ALL IN,就要顛覆。新生事物的成長是需要時間和空間的,并不是人有多大膽,地有多大產。”
ONE項目還在產品設計的邏輯上觸碰了一個更為本質的命題:效率背后的權力分配。
長文作者表達了自己的判斷:工作產品里的“看見”從來都不是中性的。看見一條消息,可能意味著已讀;看見一個待辦,可能意味著責任;看見一場會議,可能意味著準備。
ONE的核心設計理念是讓AI主動匯總工作信息,替用戶發現、整理和推進工作。AI把一件事情提前端到用戶面前,不能只計算閱讀效率,還要計算責任成本。
這個判斷擊中了AI辦公產品的根本困境。
釘釘從誕生之日起,就面臨一個未解的結構性矛盾:付費方是企業管理層,核心需求是管控;使用者是普通員工,核心需求是自主空間和工作的靈活性,二者存在天然的張力。
這是一個從產品基因里就攜帶的矛盾,而非某個團隊或某個項目階段能夠解決的。
AI“主動服務”的邏輯,在這種結構下會被導向哪個方向?系統通過算法判斷“重要信息”并優先推送,這個“重要”是站在員工的角度,還是站在管理者的角度?AI幫用戶減負的善意,是否會在實際運行中變成幫管理者加強觸達的工具?
這些問題,ONE項目沒有來得及回答。但從它可以提供的線索來看,當“事找人”變為現實,那些被算法推送到面前的待辦事項,究竟是在提醒員工,還是在向員工傳遞“你必須完成”的責任壓力,其邊界并不清晰。
02 換帥背后的戰略選擇
從葉軍到無招,釘釘經歷了兩次截然不同的轉型。
葉軍時代的方向是“改良式”的。2022年3月釘釘正式啟動商業化,葉軍將核心指標從DAU轉向收入與活躍企業數,確立了“PaaS First, Partner First”的開放生態戰略。
到2025財年,釘釘訂閱收入超過30億元,ARR突破2億美元,用戶規模從3億增長到7億,企業組織從1500萬增長到2500萬。
這條路的邏輯是在現有架構上做優化,用時間換取空間。但“改良”同樣面臨天花板。功能性驅動的模式在AI時代似乎顯得慢了一些。
無招歸來后轉向了革命之路。他將釘釘從一個功能導向的協同工具,變身為“AI原生產品”,架設了Agent OS智能操作系統,以AI智能體為主體核心,能夠主動理解企業意圖并自主執行任務。
同時他對管理紀律的變得更加嚴苛,鳳凰網科技報道稱,釘釘午休壓縮到45分鐘,全員9點就要到崗,21點開晚會復盤,半年內團隊從1900余人流失至約1600。
2025年12月一口氣發布20多款AI產品,2026年3月推出企業級AI原生工作平臺“悟空”,釘釘所在的事業群正式更名為“悟空事業部”。
《置身釘內》中有一段關于面試的細節頗為耐人尋味:作者面試時被告知需要完成一項“大作業”——把6個以上的家人拉到釘釘,建一個族譜組織。入職后,試用期的考核標準之一是把一個企業服務到V6 1000分,這是全平臺不足2%的企業才能達到的級別。
這些細節共同勾勒出一種組織文化的輪廓:用高強度、高標準的“服從性測試”來篩選和訓練團隊成員,使其適應企業的工作節奏和文化規范。
在某個特定階段,這種方式是高效的它保證了組織紀律和執行速度。
但當這種測試性壓力滲透到產品研發的每一個環節,就可能產生一個代價:員工的精力從“做好產品”轉移到了“完成流程”和“不犯錯”,創造力在層層審批和密集匯報中被消磨殆盡。
這引出了一個更深層的戰略問題:當一家企業面臨技術周期切換的壓力,它究竟需要什么樣的領導者?是一位能夠發動全面變革的“革命派”,還是一位懂得在存量基礎上循序漸進推進改良的“改良派”?
答案或許并不像“二選一”那么簡單。但ONE項目的經驗表明,急于證明自己的革命姿態,如果缺少對組織承受力的審慎考量,可能會帶來高昂的內部消耗成本。
03 一次自我審視
中國的商業史上,并不缺少“革命派”與“改良派”的對照樣本。
1993年,郭士納接手瀕臨崩潰的IBM時,沒有選擇將公司拆分成獨立小企業分拆出售的方案,而是力排眾議保留了IBM的整體架構,從運營利潤入手,一個口令一個動作地重建基礎能力,最終將IBM帶出泥潭。
他沒有一上臺就喊“顛覆一切”,而是花十年時間完成了從硬件公司到服務與解決方案巨頭的轉型。“改良派”的耐心,同樣可以創造歷史。
同樣是在1990年代,金山軟件面對微軟Office的降維打擊,創始人求伯君將自己關在深圳蔡屋圍酒店的房間里14個月,寫出12.2萬行代碼,以一己之力維護WPS的生命線。
但金山真正走出困境,是在雷軍接棒后用了近二十年時間,通過穩扎穩打的產品迭代和差異化競爭才實現的。
兩家公司,一個選擇在巨變中保持戰略定力,一個選擇在絕境中持守理想。回望歷史,很難簡單判定哪一種路徑更優。
當下的釘釘,正站在類似的路口。它擁有超過7億用戶、約2600萬企業組織,在中國協同辦公市場中占據32.7%的份額,位居行業首位,但這個位置并不安全。
飛書以約1200萬用戶實現了接近釘釘30億元量級的訂閱收入,貨幣化效率遠超釘釘。釘釘的B端AI轉型尚未跑出清晰模式,而另一端的C端用戶對釘釘的認同感始終薄弱。
《置身釘內》的出現,與其說是一次對無招個人的指責,不如說是一次對釘釘轉型路徑的集體審視。一篇7.5萬字的內部反思能夠引發如此廣泛的共鳴,本身就說明它說中了很多人想說卻不敢說的話。
魯迅先生曾在《娜拉走后怎樣》中說,人生最痛苦的是夢醒了無路可走,做夢的人是幸福的。
對釘釘而言,它已經意識到了轉型的緊迫,問題是究竟該走哪一條路,是用革命式的壯士斷腕推行全面變革,還是用改良式的漸進修修補補逐步推進?
這不僅是釘釘的考題,也是整個中國互聯網行業在AI時代的共同命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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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標題 : 釘釘需要革命派還是改良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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