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招退場,釘釘步入“陳宇森時代”
文 | 多樂
6月11日,阿里巴巴宣布釘釘管理層調整,陳航卸任釘釘CEO,1992年出生的陳宇森接任。
一天前,阿里合伙人委員會剛剛在內網發文,對釘釘近期管理風格引發的爭議作出明確表態。兩件事前后相接,外界自然容易把它理解為一次組織問責。

但如果只停留在這一層,就會低估這次換帥的含義。
釘釘已經不是十年前那個從來往廢墟里長出來的企業溝通工具。它身上疊了太多阿里的期待,也背了太多歷史包袱。它既是超過千萬企業組織使用的協同平臺,也是阿里在企業級AI應用里最接近真實工作場景的入口。問題在于,AI時代的企業軟件,不能再只是把流程線上化,把審批數字化,把組織關系搬進群聊。它要回答一個更難的問題:當模型可以理解任務、調用工具、自動執行時,企業還需要怎樣的軟件。
這也是陳宇森上任的真正看點。
他不是傳統意義上的阿里老將,也不是從銷售、運營或集團職能一路升上來的管理干部。他的履歷更像一條技術創業者曲線:少年成名,網絡安全比賽出身,22歲創辦長亭科技,幾年后公司被阿里云收購;后來又在阿里云內部做MuleRun,押注AI Agent的創作、分發和交易。
換句話說,阿里這次把釘釘交給的,不只是一個年輕CEO,而是一個相信軟件形態會被Agent重新定義的人。
01 增長敘事,撞上文化反噬
這場人事調整之前,釘釘先經歷了一場罕見的輿論風波。
一篇釘釘離職員工長文在內外部引發討論,文章指向的是內部管理方式、工作節奏和團隊文化。隨后,阿里合伙人委員會在內網發文,強調相互尊重、視人為人、有情有義是阿里的文化底色,也明確指出創新不能依靠高壓和機械執行,AI時代尤其如此。
這段表態的重要性,把一個長期存在于科技公司里的矛盾擺到了臺面上:在上一代互聯網增長邏輯里,高強度、強執行、強目標,被視為組織戰斗力的一部分。一個產品要從0到1,要突圍,要搶窗口期,往往離不開創始人式的偏執和沖鋒。釘釘早年就是在這種狀態里長出來的。
陳航,無招,是釘釘的締造者。他身上有典型的阿里早期產品經理氣質:不服輸、強結果、敢推倒、對產品有近乎本能的執念。

公開資料里,他從淘寶搜索、一淘、來往一路走到釘釘。來往失敗之后,團隊轉向企業社交,最后做出了釘釘。這個故事放在中國互聯網敘事里很經典:C端戰場輸了,就去B端重新打一仗;大公司內部創新艱難,就用小團隊、強意志、強執行硬拱出一個新產品。
早年的釘釘確實靠這種打法贏過。
它用免費策略切入中小企業,用打卡、消息觸達、審批、通訊錄等功能抓住管理者需求,后來在疫情期間成為遠程辦公和在線協同的重要入口。它不是最溫柔的辦公軟件,但它足夠剛性,足夠下沉,也足夠懂中國企業的管理現實。在很多中小企業那里,釘釘不是協作工具,而是數字化管理的第一站。
但問題是,一種模式能把產品帶到山腰,不代表能帶它越過下一座山。
過去幾年,釘釘經歷了幾次戰略擺動。先是從企業通訊轉向協同辦公和低代碼,再到云釘一體,再到獨立商業化,再到AI轉型。每一次轉向背后,其實都是同一個焦慮:釘釘有龐大的用戶盤子,卻始終要證明自己不僅是一個免費工具,不僅是一個辦公入口,而是一個能持續產生商業價值和戰略價值的平臺。

無招2025年回歸,本質上是阿里希望用創始人的產品能量,重新把釘釘拉回AI戰場。彼時的阿里正在把AI作為最重要的戰略方向之一,C端有夸克,B端需要一個真正貼近企業流程的產品抓手,釘釘自然是最合適的候選者。
于是,釘釘開始以極快速度推出AI產品,從AI表格、AI助理,到后來的悟空Agent平臺。公開報道中,釘釘把自己描述為AI時代的工作方式,試圖讓AI不只是寫會議紀要、潤色文檔,而是能進入企業的真實工作流,連接賬號、權限、數據和應用系統,最終完成任務。
這條路是對的,但走法出了問題。
企業軟件的AI化,和十年前做一款移動辦公工具不同。十年前,企業還沒有完成數字化,釘釘只要把人、消息、審批、考勤搬到線上,就已經是巨大進步。今天的難題變了:企業已經有系統、有數據、有流程,也有大量員工疲于應付各種協作工具。AI要釋放生產力,不是再發明更多工作入口,而是減少不必要的入口,降低人被系統支配的程度。
如果說過去的管理工具,是把人的行為顆粒度拆細、記錄、量化、追蹤,那么AI時代的好產品,應該是把人從重復勞動里釋放出來。一個口口聲聲要讓機器替人工作的團隊,如果內部仍然主要依靠人的超負荷運轉來推進創新,就會形成某種悖論。
外界對釘釘的爭議,真正刺痛阿里的地方,也許正在于此。
02 極客接班,他憑什么走向臺前?
陳宇森接任后,外界最容易抓住的標簽,是1992年出生、阿里最年輕事業部CEO、技術極客、連續創業者。
陳宇森的第一段重要履歷,是長亭科技。公開資料顯示,他22歲從浙大畢業后創辦網絡安全公司長亭科技,創始團隊有濃厚的CTF和白帽黑客背景,后來成長為國內網絡安全領域有代表性的新銳公司。2019年,阿里云擬全資收購長亭科技,收購后品牌和團隊保持獨立運營。

安全創業訓練出的能力,和普通互聯網產品經理并不一樣。
C端AI產品可以先追求驚艷,錯了可以重來,幻覺可以調侃,體驗可以灰度。但企業級AI不一樣。它面對的是客戶數據、審批權限、財務流程、銷售線索、合同文檔和組織知識。一旦AI從回答問題進入執行任務,安全、權限、審計、穩定性,就不再是附屬功能,而是產品本體。
這也是陳宇森履歷里的第一層適配:他知道企業客戶不會為一個會聊天的玩具買單,企業客戶真正需要的是能在受控環境里穩定完成任務的系統。
第二層適配,是他做過ToB商業化。
長亭科技不是一個純技術項目。公開資料里,這家公司經歷過融資、產品化、銷售體系建設和被云廠商收購的完整過程。網絡安全又是典型ToB行業,客戶決策慢,交付鏈條長,產品價值往往要經過真實攻防和長期服務才能被驗證。一個年輕創始人能把這家公司帶到被阿里云收購,說明他至少經歷過從技術優勢到商業閉環的轉換。
釘釘現在最需要的,也正是這種轉換。
過去的釘釘有用戶規模,有入口,有組織關系鏈,但商業價值一直要經過反復證明。企業協同產品最大的問題,是用戶每天都打開,但不一定愿意為每個功能付費。它越像基礎設施,越容易被視為理所當然;越靠管理剛需進入企業,越容易被員工貼上工具化、監控化的標簽。AI給釘釘提供了新的收費想象,但前提是它真能幫企業完成過去需要人做的工作。
第三層適配,則來自MuleRun。
在接任釘釘之前,陳宇森在阿里云內部做AI Agent產品MuleRun。根據公開訪談,MuleRun的核心判斷是,隨著大模型編程能力增強、Vibe Coding降低開發門檻,越來越多非技術人員可以把自己的工作知識和流程封裝成Agent。
陳宇森看重的不是再做一個聊天機器人,而是把個人經驗、線下知識、SOP和模型能力結合起來,讓Agent成為可被創建、分發和使用的新型生產力單元。
陳宇森在MuleRun里反復強調降低門檻。他認為低代碼對真正的普通人仍然太難,真正自然的方式是用自然語言描述需求和工作過程。
他還提出,未來的交易市場不一定是貨架式,而可能是在對話中觸發。用戶不再像逛應用商店一樣挑工具,而是說出自己要解決的問題,系統在底層匹配合適的Agent、技能和流程。
這對釘釘尤其關鍵。
釘釘過去十年積累了大量功能,但功能多本身會變成負擔。企業軟件的一個常見困境是,越想滿足客戶,界面越復雜;越想承載流程,入口越臃腫;越想做平臺,用戶越不知道從哪里開始。AI如果只是給這些功能都加一個按鈕,并不能改變本質。真正的變化,是用戶不再需要理解軟件的結構,而是軟件理解用戶的任務。
這也是為什么陳宇森比很多傳統管理者更適合接這個位置。
這和無招時代最大的差別在于,陳航是把釘釘做成企業管理者手里的數字工具,陳宇森要面對的問題,是能不能把釘釘變成企業里的智能執行系統。
03 釘釘站在十字路口
如今,交到陳宇森手中的釘釘,處在一個微妙的十字路口。
它依舊手握龐大的用戶基數和深度的企業服務滲透率,但也面臨著商業化變現難、產品臃腫、以及來自飛書等競品的持續擠壓。更本質的挑戰在于,如果仍然停留在一款協同辦公軟件的維度,釘釘的天花板已經清晰可見。
陳宇森的入主,傳遞出的信號是釘釘將進行一次徹底的“AI原生”重構。未來的釘釘很可能從一個流量的集散地,轉變為Agent的孵化與交易場。那些平日里在釘釘上審批、匯報、開會的業務專家,將會被低門檻的開發工具武裝起來,成為AI騾子的創造者。
這更像是組織關系的重塑。阿里近來頻頻落子的Token Hub、Token Foundry等新型小團隊組織,已經揭示了這一趨勢。

陳宇森所創立的MuleRun本身就是這種組織紅利的產物。這種小規模、高密度人才、全情投入的新型創業單元,正在阿里內部四處開花。釘釘的換帥,意味著阿里要將這種“有情有義有成長”的、激發個體創造力的土壤,從內部的試驗田,鋪向釘釘這個巨大的商業生態。
陳宇森的使命,將不僅僅是打磨產品。他需要迅速收拾舊山河,撫平《置身釘內》一文所撕裂的文化傷口,用他的極客純粹性去對沖掉曾經盛行在釘釘內部的實用主義內卷。
他還要證明,那套關于Agent交易平臺的推論能夠在現實中跑通PMF。在這條路上,他不僅要面對外部的競爭,還要面對自身身份的轉變。
阿里給了他信任,也給了他一個注定不會有太多喘息時間的戰場。
陳宇森時代的釘釘,需要在一片未曾有人踏足的疆域里,闖出一條新路。
原文標題 : 無招退場,釘釘步入“陳宇森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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